又是一年春好處,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清平縣城的街道上也只有寥寥幾個行人。

這一天, 城東的頤康醫館來了一個年輕男人，年輕男人進來後, 焦急道：“莫大夫, 我家娘子難產了，麻煩你救救我娘子和孩子。”

醫館裏, 頭發已花白的莫頤對正在看醫書的年輕女子說道：“槿依，你替爺爺走一趟吧！”

“好的, 爺爺。”女子放下醫書, 準備收拾藥箱。

年輕男子聞言，臉上焦急之色更濃。

質疑道：“莫大夫, 這蕭姑娘能行嗎？”

“槿依跟隨老夫學醫近四年，她天資聰穎，尤其擅長婦女兒童等方面的疾病。前些天城西劉鐵匠的老婆難產, 也是槿依治好的, 最後母子平安。”

蕭槿依收好東西後，對年輕男子道：“走吧, 別讓你家娘子久等了。”

中午時分，蕭槿依回來了, 莫頤見她神色正常, 問道：“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

莫頤嘆氣道：“如果當年十一沒有闖下大禍，沒有自盡，你和十一的孩子也該叫我曾爺爺了。”

蕭槿依放下醫箱, 說道：“爺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再緬懷也只是讓自己徒增傷感。”

莫頤看著面容清冷的蕭槿依，說道：“是啊，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三年多了，孩子，你也21了，該放下了，是時候再找個良人了。”

蕭槿依不答，而是看著籠子裏已經大了三圈的肥松鼠發呆。

莫頤見此也只是不斷的嘆氣。

“馭！”

醫館外停了一輛馬車，駕車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少年將馬車停好，進了醫館，作揖行禮道：“莫爺爺，姐姐。”

蕭槿依驚訝，問道：“槿虞，莫大叔不是說要去林州三個月麽，怎麽你就回來了？”

“明日是清明，莫大叔說早些回來祭祖。”

明日又是清明了呀，她還記得四年前的清明，她與槿虞去給母親上墳時，遇到了那人……

蕭槿虞看姐姐雙目放空，眼神悠遠，知道她又想起姐夫了。

接著說道：“爹爹讓我接你和莫爺爺回杏花村，明日一起上山祭祖。”

莫頤道：“嗯，是該回老家祭祖了。槿依，收拾東西，關門，咱們回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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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一個面無表情的青年冒著細雨騎著快馬，風雨兼程馬不停蹄的往杏花村趕去。

到了杏花村，青年下了馬，看著杏花村村碑上的三個大字，喃喃道：“快四年了，終於回來了。她還好嗎？會不會早已嫁作她人婦？”

青年牽著馬，淋著雨，在村口踟躕著。看著來來往往的鄉親扛著鋤頭，趕著耕牛，卻不敢上前打聲招呼。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遠處一輛熟悉的馬車緩緩而來，青年看著駕車的少年，上前問道：“請問，你是不是蕭槿虞小兄弟？”

“馭！”蕭槿虞趕緊勒馬，看著面前陌生的青年道：“我是蕭槿虞。這位大哥，我好像並不認識你！”

馬車裏的蕭槿依聽到外面那似曾相識的聲音，趕緊掀開車簾往外看去，隨即欣喜的目光又變為失望。然而她卻沒有發現，那個面無表情的青年在看到她時，眼中湧動著無限的思念與柔情，激動的身子都在顫抖。

蕭槿虞看到青年一直盯著他姐姐看，語氣不善道：“你到底是誰？”

青年不答，看著蕭槿依挽著婦人發髻，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問道：“蕭姑娘，你成親了？”

蕭槿虞大怒：“你這狂徒，好沒禮貌。姐，你進去，咱們回家。”

說完，蕭槿虞就要趕著馬車離開。只見那青年縱身一躍，跳到馬車上，勒住馬，與蕭槿依四目相對，再次問道：“蕭姑娘，你成親了嗎？”

蕭槿依看到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眼神，心中一顫。可是這張臉卻不是記憶中的那張臉。

她沒有回答青年的話，而是問道：“你是誰？為何認得我們？”

青年看到蕭槿依頭上的木簪，眼中閃過喜色，柔聲道：“這個木簪你還留著呢……那我還給你的平安符你可以再送給我嗎？”

一旁的莫頤聽到這話後和蕭槿依一樣，都呆住了，唯有蕭槿虞聽的莫名其妙。

好半響，兩人同時問道。

蕭槿依：“你……”

莫頤：“你是……”

青年重重點頭道：“是，我是。槿依，爺爺，我回來了。”

聞言，蕭槿依冷清的面容突然就裂了，眼中浮上一層水霧，緊接著又恢覆了冷清，語氣疏離的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還請你趕快下去，讓旁人見了，對小女子名聲不好。”

青年聽了，不但沒有下去，反而攔腰抱住蕭槿依，縱身一躍，帶著蕭槿依回到自己馬上，說道：“爺爺，我與槿依需要好好溝通一番，待會就回來。”

說完，青年單手緊緊摟住蕭槿依的腰，一手駕馬往河邊而去。

“你這狂徒，敢搶我姐姐……”蕭槿虞急了，想駕著馬車去追。莫頤攔住道：“槿虞，那青年不會傷害你姐姐，咱們先回家再說。”

蕭槿虞一臉懵逼，但也覺得莫爺爺不會拿姐姐安危開玩笑，於是決定還是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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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下無人空曠的河邊，青年抱著蕭槿依下了馬，然後取下自己的人pi面具，深情道：“槿依，我是十一啊，是你的夫君陳十一，我沒死，我回來了！”

蕭槿依看到眼前這張魂牽夢繞的臉，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隨即又收了眼淚，冰冷的說道：“公子說笑了，我的夫君陳十一三年多前就自盡了，何況她自盡前，我和她也解除了夫妻關系。公子又為何出來冒認陳十一的身份呢？要知道陳十一已經死了，是絕不應該再出現在世上的重犯！你還是把ren皮面具帶上吧！”

陳十一帶上人pi面具，又成了面無表情的青年。但是她的眼裏卻充滿了笑意：“槿依，我知道你故意裝作不認識我，是在擔心我的安危對不對？”

“公子不用自作多情，我與你素不相識，為何要擔心你的安危？”

“槿依，我知道是我不對，失蹤了將近四年，害你傷心難過了將近四年。我也希望自己能夠馬上回來陪伴在你身邊，可是身不由己。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求你原諒我好不好。”陳十一將蕭槿依抱在懷裏，乞求道。

蕭槿依掙紮著想要推開陳十一，陳十一緊緊的抱住她，就是不放手。於是蕭槿依狠狠的在陳十一的肩膀上咬了一口，陳十一還是不放手。

蕭槿依不知道咬了多久，直到口中都有了一股血腥味，她才松開。

“疼嗎？”

“槿依，不疼。只要你能原諒我，哪怕你咬死我都行！”

蕭槿依聽到這話，眼淚像斷了線的風箏，不停的掉。

她紅著眼控訴道：“原諒？你詐死將近四年，突然的失蹤，突然的回來，回來後就是一句輕飄飄的你錯了，希望我原諒你？你覺得這可能嗎？快四年了，很多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在我心裏，我的夫君陳十一已經死了，三年多前就死了。我也不認識公子你，咱們就此別過！”

蕭槿依用力去推陳十一，陳十一還是不放手。

“放手吧，咱們回不去了！”

“不，我不放。三年多前差點失去你，好不容易活著回來，我絕不會再放手。”

聽到陳十一那句好不容易活著回來，蕭槿依又心軟了。

問道：“當年你是怎麽離開大牢的，失蹤的這些年又去了哪裏？”

“說來話長。咱們先回家再說，免得父親和爺爺等急了。”

“不，蕭家不是說話的地方，而且你更加不能留在清平縣。”

“這是為何？”

“你詐死後，文世釗一直想逼我嫁給他，我寧死不從，他也愛惜羽毛，不敢再逼。不過他一直沒死心，在蕭家和陳宅安插了許多他的人，密切監視我的動向。如果有人上門提親，他也能立馬得知，威逼利誘讓對方不敢再來。你身份本來就敏感，如果你出現在我身邊，讓文世釗得知你沒死，那你肯定活不成了。”

陳十一聽完後，倒有些感謝文世釗了。

“槿依，知道你還擔心我在意我，我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誰擔心你，不要臉。”蕭槿依臉紅道。

陳十一笑笑，然後從馬上取下來一個包裹，拿出了兩枚大印和一張金牌，放到蕭槿依手上，說道：“槿依，我敢回來是因為這些東西。你看看！”

蕭槿依看了大印和金牌後，吃驚道：“陳壹，工部員外郎，宣武將軍，武狀元……”

“槿依，我現在的身份就是陳壹。”

蕭槿依臉色蒼白：“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是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

陳十一笑道：“我若不去爭這些東西，我怎麽回來報仇？怎麽保護你和家人？”

“報仇？”

“嗯，報仇！”

陳十一把事情的始末一一告知。

“原來，你是和郡主出海去遏羅了，不過傳聞不是說清平郡主死在海上了嗎？”

“沒有。一年多前，我們遇到海嘯，誤打誤撞找到了遏羅，被遏羅女王關在島上半年多，後來我和郡主偷了神藥，漂洋過海，差不多在海上漂了兩個多月後，遇到了郡王府搜救的船隊，我們才回到了泉州港。一到泉州，我本想先回杏花村找你，奈何聖上的暗衛找上了我和郡主，於是我們就先去了京城。聖上知道我的功勞後，又得知是我制作出威力更大的連弩袖箭和huo藥，於是就打算封我為從五品的宣武將軍兼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留京任職。朝中大臣承認我有功，但我是一介白身，不應該封的太高，恰逢開春後的武舉考試，我聽從郡主的建議，去考了個武狀元，然後順理成章得到了這塊金牌和兩枚大印。接著以回鄉娶心愛的姑娘為妻的名義向聖上請了三個月假，等我報完仇，就接你們回京城。”

事已至此，蕭槿依也無力阻止和改變。

問道：“陳壹的身份有沒有紕漏？”

“陳壹是已故清平郡王妃在行商路上撿到的小乞丐，後來被清平郡王夫婦收為義子，身份不會有紕漏。”皇帝要重用的人有紕漏也當作看不見，皇帝要除掉的人沒紕漏也會變成莫須有。

“既然如此，咱們還是裝作不認識比較好，免得被人發現你身份不對勁。”

“那可不行，我可是跟皇上說了，我回鄉是為了娶心愛的姑娘，如果我裝作和你不認識，娶不到心愛的姑娘，那我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蕭槿依心道，陳十一犯的欺君之罪還少嗎？身份是假的，性別是假的，臉也是假的。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可是有好幾個女人，老家也有一個妻子。你心愛的姑娘那麽多，你想娶誰就娶誰，跟我有關系麽？”

陳十一見蕭槿依吃醋了，心中開心。

將她抱到懷裏說道：“當時我一心尋死，你又要殉情，我只好用那話來氣你。是我不對，是我傷了你的心。槿依，我這一生，只有你一個妻子，也永遠只愛你一人。”

蕭槿依還是推開陳十一的懷抱，說道：“我怎麽知道你這話到底是真還是假？又豈知你是不是又在騙我？我可不是那麽好哄的。”

“那槿依要怎樣才能相信我的真心呢？”

“陳壹大人，這不是你該想的事情麽？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家了。你的身份我不會和任何人說，你一切小心。”

蕭槿依走了，陳十一也沒有再拉著她不放，反正知道蕭槿依還沒有成婚對她還有感情那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她相信，假以時日，蕭槿依會原諒她的。於是牽著馬默默的跟在蕭槿依後面，直到她到了蕭家，才騎馬往清平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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